第 302 部分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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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身边。李孝恭动也不动,沉声道:“刘文静呢?”

    一个声音从李孝恭身前稍下方响起,“郡王,刘文静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声音颤抖中夹杂着痛苦之意,史万宝胆颤心惊的望着眼前的李孝恭,他是在躺着说话。

    没有几个人可以在李孝恭面前躺着说话,不过史万宝躺着,倒没有人责怪,因为他断了一条腿,本来英俊的络腮胡子,也烧去了一半。

    李孝恭笑笑。他的一张脸,连同头都被白布包着,这让他一笑起来,比鬼还吓人。

    有几个人已经扭过头去,不敢再看,史万宝不能不看,颤声道:“郡王,本来我带人去找刘文静,他孤身一人,对于所做的事情并没有否认。”

    李孝恭握紧了拳头,一字字道:“我不想听你废话!”

    史万宝立刻切入正题,“不知道他板动了什么机关,我差点掉到一个满是利刃的大坑中。然后房子突然着了火,烟雾重,我根本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这时候,房顶突然掉下块巨石,砸断了我的腿……这些手下冲了进来,救我出去,不然我就莽身火窟了。”

    史万宝〃嘘嘘〃做声,想要引起李孝恭的同情。李孝恭冷冷问,“刘文静呢?”

    史万宝白用了表情,想起刘文静所言,心中暗恨,讪讪道:“多半烧死了吧?”

    一个手下接道:“启禀郡王,刘文静卧室四周,最少有百来人看着,刘文静一直没有出来,他多半是叛逆不成,畏惧自尽了。”

    李孝恭突然道:“吩咐下去,永丰县各个路口,严加盘查,若遇刘文静,格杀勿论!”

    兵士领令下去,史万宝心中不服,却不敢多言。

    李孝恭自言自语道:“刘文静绝非轻生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可有时候,不死也得死。或许落在我们手上,他生不如死。”史万宝恨恨道。见李孝恭扭过头来,史万宝突然打了个寒,不敢再言。

    李孝恭包住眼睛,可那神情,就像望着他一样。这种动作,白日见到,都让人不寒而票。

    “有暗道。”李孝恭迸出了三个字。

    众人一惊,史万宝不服道:“刘文静到此没有多久,这府邸也是他暂时之所,怎么会有暗道?”

    李孝恭却在兵卫的搀扶下,当先向卧室行去。火光熊熊,李孝恭命兵士扑灭大火,虽有人不解,却还是照做。等火头熄了后,李孝恭让兵士详细查找,残断瓦,满是颓废。可除此之外,并没有尸体。

    史万宝变了脸色,李孝恭却喝令道:“搜床下。”

    瓦片落下,那张床上满是废墟,兵士不敢怠慢,慌忙去找,清理后,很快有兵士道:“郡王,有古怪。啊……啊……”

    两声惨叫传出,原来兵士发现古怪,要掀开床板,没想到用力之下,床下竟然飞出数支小箭,有两人被小箭击中咽喉,当场毙命。

    其余兵士脸色惨变,不敢上前。李孝恭冷哼一声,走过去手一用力,已掀飞了床板。

    众人沉寂若死,床板下,再无暗器飞出,只有一个铁片,还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

    史万宝一直不服李孝恭,因为他是长安大侠,不过这是脸上贴金的说法,若说难听点,就是长安大盗。所有的李氏宗亲,到如今或多或少都是称公称王,他出生入死,现在愈发的落魄,所以对这些门阀士族子弟有种忌恨。

    可见到李孝恭掀开床板,这份勇气已让他汗颜。

    李孝恭看不到,有兵士早上前拿起那铁片,低声道:“郡王,果真有暗道,还有个铁片,上面有字!”〃

    “写着什么?”李孝恭问道。

    兵士念道:“时无英雄,让竖子成名。告诉……”兵士顿了下,这才念道:“告诉圣上,他会后悔!”

    李孝恭已明白,刘文静肯定是直呼李渊的名字,兵士这才不敢念出。只是刘文静逃命,还有余暇留下这几个字,当是早有准备。

    有兵士已经鼓起勇气钻入暗道,叹口气,李孝恭缓缓坐下来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史万宝断了一条腿,众人不闻不问,显然是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。史万宝又气又恼,暗自愤恨。可知道又做砸了一件事情,又有些心中瑞惴。

    抓刘文静时候的得意,转瞬被沮丧所代替,他不知道事情的始末,只知道刘文静公然投靠东都。可刘文静本是民部尚书,官职不低,他都要投靠东都,那别人如何想法?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有兵士急匆匆的赶到,“启禀雍王,据兵士回报,有一辆马车冲出了永丰县,根据兵士描述,车上正是刘……文静。”

    史万宝找到发泄的地方,怒喝道:“那怎么不抓?”

    兵士道:“当时那些兵士不知道刘大人反了。不过雍王大可放心,我们已派人追击,马车不会跑太远。”

    李孝恭木然的坐在地上,半晌才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众人也不知道他这个好到底是什么意思,史万宝将功补过道:“郡王,冯八说,刘文静和潼关桑显和关系密切,刘文静叛逃,还请速传令抓住桑显和,以防被敌所趁。”

    李孝恭半晌才道:“刘文静应该知道冯八叛他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

    么?“史万宝失声道。

    李孝恭冷冷道:“刘文静逃命,从暗道出去后,备了马车,不急不慌,显然是早有安排。此人狡诈,多半早就知道我要抓他,他派冯八送信给东都,不过是迷惑于我,其实早准备逃命,等在这里,不过是想给我个教……”

    史万宝听到这里,脸色微变,刘文静教的不是李孝恭,而是他史万宝。

    李孝恭当然看不到他的脸色,继续道:“既然如此,桑显和不见得会叛。”轻叹一声,李孝恭道:“我还是小瞧了他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起身走出去,只是嘴角残留着一分含义,似是微笑,又像是哭泣

    李孝恭猜错了一件事,马车并非刘文静所备。

    刘文静轻易的摆脱史万宝,从暗道急奔,走了条长长的道后,推开一道暗门,竟然听到了水声

    刘文静并不异,走出了暗道,又行了段稍有泥的道路,前方乱革掩映,从草中望过去,只见一道河流明亮。

    暗道的出口却在河道侧面的乱草丛中,可说是极为隐秘。

    刘文静心中冷笑,狡兔三窟,他刘文静选中的地方,其实是因为早知道有藏身之所

    当年太平道遍布天下,永丰他住的地方,本是太平道一处联系所在。只是后来太平道被平,这里又起了大屋子,几经转手,暗道之事早不为人知。刘文静到了永丰县,选此地居住,本就是小心谨慎的缘故,可这时却救了他一命。

    拨开乱草,刘文静暗自付度,李孝恭为人多谋,自己当求最快奔出永丰县,以逃避他的追杀,可李孝恭处事果断,若是发现自己不死,又发现密道,多半会下令全县兵士住要道,再从密道追击,自己时间已经不多。

    他还没有决定从哪里逃走的时候,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,“你需要一辆马车。”

    刘文静大惊,却不言语,那声音又道:“你无路可退,时间不多,我家小姐约你一叙。”刘文静只是稍作犹豫,就已走了出来,等上了岸,见到一辆马车停在河边,方才说话之人却是个黑衣女子,脸带纱巾。

    刘文静狡猾之辈,见无论车夫还是这女子,均是气势不凡,知道就凭这二人,自己也无法讨好。权衡利弊,再不犹豫,已上了马车。

    不等坐稳,马车已疾弛向南。

    马车内坐着一女子,凝望着刘文静,刘文静见到那人,低呼了声,诧异道:“裴茗翠,是你?”

    裴茗翠淡淡道:“你认识我?”

    刘文静吃惊之下,一时失态,听裴茗翠询问,含笑道:“裴小姐大隋奇女子,我早就仰慕已久……见过一面也是不足为奇。”原来裴茗翠一直在张掖、东都一带活动,后来又去了江南,而刘文静一直在幕后出谋划.!策,先在草原,后到河东,二人从未谋面。

    可刘文静这么说,显然是暗中已注意过裴茗翠,以裴茗翠的聪明,如何会听不出来?

    裴茗翠道:“你这话,其实和一人像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刘文静四下望去,马车颇为宽敞舒适,他却心思飞转,暗想裴茗翠到底意欲何为,为何知道自己要从这里逃命?这在刘文静心中,绝无可能。

    不可能的事情却已发生,面前虽像是个一吹就倒的弱女子,可刘文静却如面对一头猛兽般谨慎。

    裴茗翠嘴角带着嘲笑,“当初徐洪客见到我的时候,说的和你仿佛。”

    刘文静一怔,脸色微变。裴茗翠言语总是出乎意料,一时间让他有穷于应付的感觉。

    这时马车已到永丰县南面路口,突然停下,裴茗翠道:“不妨和他们打个招呼再走。”这时有兵士正向马车张望,刘文静心中微凛,转瞬醒悟过来,露头出来道:“吃过没有?”

    兵士微愕,受宠若惊,连连点头,“启禀刘尚书,卑职已用过饭了。”

    刘文静点点头,缩回头去,留下错愕莫名的兵士。裴茗翠只是笑笑,马车奔出数里后,路边早有三匹马等候,一人牵马张望,见马车来到,迎了过来。

    裴茗翠下车,刘文静紧跟其后,二人和影子上马,循小路却转而向西。再行数里,又有辆马车等候,裴茗翠上车,刘文静不由佩服。

    裴茗翠一举一动看起来有些奇怪,可刘文静却知道,她不过是小心谨慎,为了摆脱后面的追踪。

    李孝恭就算追来,听到兵士的禀告,多半也会一路向南追去,他们却折而向西,让人出乎意料。

    等到坐稳后,裴茗翠轻声道:“到现在,我们可以好好谈一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谈什么?”刘文静满面笑容,却想着对策。不过他从未想过对裴茗翠动手,一来他素来劳心不劳力,一直以头脑取胜,可最重要的一点是,裴茗翠太过冷静。

    这种冷静,只有在掌控大局的时候才能出现,亦是有强的信心后,才会出现,他没有必要冒险。

    见裴茗翠不语,刘文静丨坐的更稳,突然长叹道:“没想到我刘文静奔波一生,竟被李渊猜忌。这人过河拆桥,用心险恶,真是瞎了我的……眼睛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谋门的人?”裴茗翠突然道。

    刘文静愣住,笑容有些僵硬。他是谋门一事,少有人知道,他认为李渊都不知道,可裴茗翠如何知道?

    “你可认识李玄霸?”裴茗翠突然转开了话题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知道他。”刘文静回的模棱两可。

    裴茗翠淡淡道:“那他可认识你?”

    刘文静脸色微变,“李玄霸已死了。”

    裴茗翠笑了起来,“刘文静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,为何李渊只是用你,而不信你?”

    裴茗翠只说了几句话,可每一句都和锤子一样敲在刘文静的胸口。刘文静这才发现,他虽是以智谋自傲,可到了这个俏生生、弱不禁风的女子面前,却显得那么不堪一击。

    额头竟然有汗水流淌出来,刘文静声道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知道你是谋门的人,他的目的和萧布衣一样,都是一统天下后,彻底剿杀为祸天下数百年的太平道,试问这样,他如何信你?”

    刘文静脸上已呈死灰之色,失声道:“不可能?”

    “什么不可能?”

    “李渊不可能知道我

    的身份,知道我身份的只有一人。”刘文静叫道。

    “是kun仑吗?”裴茗翠问。

    刘文静一拳击在椅凳之上,却已恢复了冷静。他一出手,就见到影子冰冷的目光望过来,可他并不畏惧,冷笑道:“你其实都是猜测?对不对?”

    裴茗翠眼中闪过嘲弄,“我若猜的不对,你何必如此恼怒?”

    刘文静不由握紧了拳头,他这才发现,原来由始至终,他都落在下风。裴茗翠根本不知道他是谋门中人,可现在就算白痴也知道,他就是谋门的人。他的反应出卖了他,而裴茗翠素来不需要从别人的答案中得到结论,她一直都靠自己来分析。

    裴茗翠几句话,不等他回答,已经得到了答案。

    “若是以往,我知道你是太平道的人,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了事。”裴茗翠轻咳几声。见刘文静满是警惕,裴茗翠笑道:“可现在不同了,以往我杀太平道中人,只为了维护大隋的江山稳定,现在再杀,有什么意义?没有意义的事情,你我素来都不会去做,对不对?”

    刘文静脸色极其难看,“你什么都知道了,为何找我?”

    “我找你,因为你有多事情不明白。你真的以为,只有你才知道太平道的秘密?你完全错了,我经过这些年的发现,知道的只比你多。”裴茗翠讥诮的笑。

    刘文静无话可说,脸色铁青

    没有什么比这种打击更让他痛恨,可他没有任何回击的手段

    “我其实本来对你,并没有太过注意。”裴茗翠道:“当初草原一行,你离间可和拔也古的关系,这让我是奇怪。

    可素来冷漠,可对你显然另眼相看,她一辈子,爱的只有一个人,那就是你!你叛逃后,她一直郁郁寡欢。我当初知道一切后,大为奇怪,因为我找不到你背叛可的缘由。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,难道有人做的出来?可后来我终于明白,你的目的简单,不想让突厥和大隋交好,你们一直希望突厥能够南下,浑水摸鱼,再战江山。如今天下,有执著理念的人,只有一类人,那就是太平道门徒,所以我猜测,你应该是太平道的人。”

    刘文静冷冷道:“你早知道,为何不杀了我?”

    “太平道千千万万,我如何能杀的干净?”裴茗翠叹道:“更何况那时候,我只是猜测而已,我还是低估了你。后来我被诸多的事情牵扯,其实已忘记了你这个人,没想到你摇身一变,成为了李渊的手下,而且拉拢了李世民,让他坚信你对他好。太平道虽是人才众多,可因为朝廷的屠戮,再加上文帝霹雳手段,混入庙堂的人其实不多。你们其实就如西域的一种毒蜘蛛的卵,一定要有个寄生的环境,这才能发展壮大,而本身多时候,其实脆弱不堪。就像这次,你看似顺风顺水,却抵不过李渊的一纸杀令。”见刘文静已有怒色,裴茗翠毫不留情的说下去,“太平道四道八门,被数百年的打压,其实早就支离破碎。八门中,有的还有能工巧匠,拼命死士,可有的门却只有个名字,门下众人大多死光,也难以重聚。经历了这么多年后,当初的志向,早就变的遥不可及,于是就有多人,已改变了当初的志向,开始随波逐流,这才是求生的最佳方法……但是你不同,你和徐洪客一样,都是谋门的精英……”

    刘文静异道:“徐洪客也是谋门中人?”

    “看来你也有多事情不知道。”裴茗翠微笑道:“张角天下奇才,宣神秘之功,以求大事。却忘一点,取天下无论你伪义、真义,都要号之大义,这点至关重要。张角为求秘密,这才割断彼此的联系,可这种方法,却是过于小气。你和徐洪客都是不差的人才,可身在同门,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,这种做法,如何能成大事?”

    刘文静冷笑道:“成王败寇,何须多言?”

    “成王败寇?”裴茗翠喃喃道:“我以为你已清醒,没想到你还不明白。”

    刘文静不解道:“清醒什么?”

    裴茗翠望着他的双眸,缓缓摇头,岔开话题道:“你搅乱天下,不过是想给自己谋取扬名天下、青史留名的本钱。你和徐洪客都是高傲的人,他选择了投靠李密作为明主,以求富贵,你却看准了李渊,来取名声。所以你拉拢裴寂,取信李世民。为何选择李世民,道理很简单,那时的李世民,还是懵懂无知,不过是击剑任侠之辈,可你却知道,晴天买伞才是明智的举动,拉拢李世民总是不错。你用最小的本钱押一注,却可博取最大的收获,不可谓不聪明。”

    刘文静突然不寒而票,有种赤丨裸裸的感觉。

    裴茗翠目光实在太毒,分析的绝对透彻。她看一个人,可以看透这人的思想举止,前因后果。他刘文静自谋门第一士,可在这女子面前,竟处处捉襟见肘。

    “你这时候,其实已放弃了太平大道的念头,只想为自己谋取荣华富贵。所以你竭力帮助李渊,只求成为他的重臣,其实你也对李渊忠心耿耿,却不明白,为何你立下汗马功劳,却一直得不到重用。因为你从未想到过,李玄霸并没有死!”

    刘文静差点跳起来,脸色大变。

    见到刘文静惊骇欲绝,裴茗翠淡淡道:“李玄霸诈死的用意多,你不过是他的一个牺牲品。你想必也知道,李玄霸是kun仑的弟子,他可能看到过人书,因此知道你是谋门中人。”裴茗翠最后做了个总结,“所以李渊早知道你的身份,他用你,只因为你有用。可你当然明白,你发挥过作用后,只有一个结局,这是你的身份注定的结局,那就是死!”

    见刘文静大汗淋漓,裴茗翠道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    刘文静微愕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裴茗翠厌倦而又疲惫的挥挥手,“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,该说的也已说完,我说……你可以走了。”……

    五一七节 内鬼

    文静身为谋门中人,当以计谋称雄。

    八门中,谋门排在第二,火门排在第六,这已说明,太平道本是极重计谋,追不得已才会动用武力。

    上兵伐谋,不战而屈人之兵,这才是兵法精髓。若等到动用武力的时候,已是两败俱伤之境。

    李靖用兵,谋算最先,不战已定胜败。刘文静自谋士,但求劳心,不需劳力。

    想如今,在士族、阀门、辛贵掌控天下之际,刘文静不过一介寒门,少有背景,可先取信可敦、再得李世民欣赐,到如今身为民部尚书,被封鲁国公,可说是凭借一己的谋略,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。

    可他还不服,他岔然。因为他这么聪明的人,怎么能容忍裴寂那种平庸之辈骑在他头上。他的地位,是靠他的头脑,可裴寂靠什么?所以他痛恨李渊不公!

    天下之大,能有他这般作为,又有几人?

    可如此聪明之人,从上了马车之后,就从未胜过裴茗翠一次,从头到尾他都是束手束脚

    他本以为裴茗翠找他,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,没想到裴茗翠知道的比他还要多。裴茗翠在他失意的时候,不经意的又给了他一棒子。

    李玄霸没有死,这个消息轰轰隆隆,激荡在刘文静的脑中,让他不能呼吸。

    得知这个消息后,他已全然明白了李渊的阴险用意,李渊不是不知太平道,而是知道的太多。所以李渊要借太平道之力登基,然后称帝后,抹杀太平道的一切努力,让太平道最终在这个世上消失

    数百年来,哪代开国君主,都是如此!

    就算没有他投靠东都的信件,他也难免一死,刘文静其实心知肚明,可从未想到过,李渊如此的阴,如此的毒!

    李渊要杀你绝不留情,可杀你之前,还要干你最后的一点汗水。李渊一点点的升着刘文静的官职,却最终将刘文静的功劳一把抹杀,全部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刘文静这时已到了马车下,四周空山寂寂,马蹄声远去,他的一颗心,已冰冷如雪。

    怪不得李渊每次用他的时候,都是其意殷殷,等到事成后,却是冷漠如雪。他一直以为,自己的身份是个迷,却从未想到过,自己在旁人眼中,早就赤身捰体。

    李玄霸不死,死的就是他刘文静!他一直等到李玄霸死后,这才选择了李渊,可他从未想到,这不过是个骗局。

    他苦心孤诣数载,竭尽心力,没想到却为他人做了嫁衣。他自负运筹帷幄,但也不过是旁人的棋子。

    浑身有些发冷,等到群山巨大的影子,终于慢慢笼罩他的时候,抬头望过去,才发现日头西落。

    原来,暮色已近。

    天黑了,刘文静痛苦不堪,恨意更浓,他看起来,和落日一样,终究要陷入黑暗。可落日终有东升的那刻,而他刘文静呢,难道从此就从这场角力中除名?

    他呆呆的站着,直到巨大的黑夜笼过来,将他罩住。他并不知道,太平道中,此刻痛苦的不止他一个,徐圆朗还在孤守城池,罗士信已如迷途羔羊,裴矩志大回天乏力,徐洪客计高生死不明,这些人,均是一代难得的才能之辈,但不合潮流的,终究还是会被历史的洪流湮没洗刷,毫不留情!

    孤寂的夜,马车孤寂的行,行向孤寂的天边,没有止歇。

    裴茗翠沉思久,没有稍动。

    影子终于开口,她不怕孤寂,只怕小姐寂寞。她是裴茗翠的影子,一生中,或许亲人、朋友、爱人、仇敌始终会离你而去,只有影子不会。

    “小姐,我还以为你会杀了刘文静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这么想?”

    “他是太平道中人,亦是搅局的人物。”

    “他只能搅局,不能掌局,虽负智谋,不过是枚棋子。”裴茗翠悠悠道:“其实就算他不是太平道的人物,如此做法,李渊也必杀他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影子异问。

    裴茗翠笑起来,“其实李渊才到山西之前,刘文静就吹棒李世民的才能。李渊皇位才坐不久,刘文静就已暗中宣扬李世民为真命天子,以图李世民登基,能博取最大收获,试问这种作为,李渊、李建成如何能容?就算李渊取得天下,这真命天子也是李渊或者李建成,而非李世民。

    刘文静自负聪明,如此不知轻重,早惹李渊忌讳,李渊一直不动手,只是在等时机杀他而已。”

    影子若有所悟的点头,替刘文静无奈道:“他也是没有办法,想因为他太平道徒的身份,一直被李渊谨慎使用。若论功劳,他远超裴寂,可却被裴寂骑在头上。裴寂没有别的能耐,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李渊想什么……裴寂知道李渊对李建成的器重,所以大力扶植李建成。若是天下一统,李渊死后,继承皇位的无疑是李建成。刘文静和裴寂素来不和,李建成登基之时,想必也就是他毙命之日,既然如此,不如破沉舟。”

    裴茗翠点点头,“刘文静的确也是进退维谷,不过事到如今,他虽逃得了性命,却再次两手空空,想必不甘吧?”

    “小姐,你告诉刘文静李玄霸未死一事,是否想让刘文静对付李玄霸呢?”

    裴茗翠闭上双眸,良久才道:“我找刘文静,是想确认我的猜测。看看太平道是否日薄西山,看看刘文静是否知道李玄霸的身份。现在一切都很清楚,我们的猜测,并没有问题。刘文静知道李玄霸的身份,所以竟一直等李玄霸死后,这才回转中原,投靠李渊。至于对付李玄霸,刘文静心有余力不及。这天底下若真的有一人能对付李玄霸,无疑就是萧布衣了。可不知道,他现在如何了?”

    她似已睡去,影子心痛她的身体,知道她还能坚持,无非是想见李玄霸最后一面。

    裴茗翠要说聪明,端是不同凡响,她要是执着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    裴茗翠突然笑道:“影子,你一定觉得,我非常的蠢吧?”

    影子然泪下,只是道:“我不知旁人如何看法,我若是小姐你,也是一般的做法。这无关天下,无关情意,只求个明白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不清不楚,裴茗翠已明白她的言下之意,心下感动,叹了口气,不再多言。

    夜更深,繁星漫天。

    遽然间有马蹄急骤,影子身形一闪,已出了马车。马蹄声歇,影子闪身进来,递给裴茗翠一张纸道:“小姐,汜水已分出胜负,萧布衣胜!”

    萧布衣胜!

    裴茗翠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,叹了口气。影子不解道:“小姐,你一直暗中帮助萧布衣,也极为欣赐萧布衣,听他获胜,为何叹气?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想,萧布衣胜,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多半是用四万人的性命换来。”裴茗翠睁开眼道:“如今汜水大战,河北军十数万的兵力,其实西梁军也有十万左右的调动。这二十万硬碰硬,死伤在所难免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打仗,怎无伤亡?”影子道。

    裴茗翠低声道:“是呀,只要打仗,死伤在所难免,不知道……我有生之年,能否看到天下太平?”伸手接过了书信,裴茗翠知道萧布衣胜,可想看看他怎么胜出

    这个奇男子,是她的朋友。

    朋友就算相隔千山万水,亦是心中挂念。她助萧布衣取东都,心中实在希望这个朋友,早日恢复天下的安宁。

    只看了几眼,裴茗翠一拍车厢窗,喝彩道:“好一个萧布衣,好一个李靖!”

    影子不解道:“小姐,李靖难道也参战了?”

    裴茗翠摇头道:“萧布衣故意示弱,诱敌深入,却以千余连弩,万支铁矢布成了弩阵阻敌,一口气杀敌数千,一举击溃河北军。如今河北军一败再败,已退守牛口,西梁军气势如虹,看起来萧布衣将河北军赶出河南指日可待。窦建德一败,和李密当年一样,再没有翻身之力。”

    “连弩?”影子明白了,“那可是李靖的研制呀。”

    裴茗翠点头,“李靖这人有才无运,虽是沉默,却如高傲的凤凰,不肯随波逐流,只能屈才数十载。可到如今,宝剑锋利已出,这次和萧布衣联手,当能一展雄心壮志。”

    “小姐,你和李靖也是不错,不时的助他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若没有你当日的心血,也就没有今日的弩机。当年在东都之时,看好他的,只有你一人。”影子感喟道:“如今萧布衣、李靖、徐世绩均是被天下人景仰,可是你……”

    她欲言又止,声音哽咽,裴茗翠却淡淡的笑,“看兄弟朋友,天下英才指点江山,不亦乐乎?可我累了,不能和他们一起……”

    她这次终于闭上了眼,沉沉的睡去。

    影子凝望小姐的侧脸,双眸含泪,扯过毛毯盖在小姐的身上,悄然下了马车。

    夏夜微冷,虫鸣,给夏夜带来了些许秋意。只见到远山巍峨,幻出蒙蒙的影。月正悬好,星正繁多,影子仰望苍穹,只觉得天地之大,山河壮阔,可已无裴茗翠的栖身之处。一时间悲从中来,泪洒衣襟。

    影子并不知道,她下了马车后,裴茗翠双眸虽闭,可长长的睫毛闪了闪,消瘦凄清的脸庞,亦是滑落了两点泪珠

    明月千里,关山若飞。

    牛口处,群山耸立,树木繁森。

    月虽明,却照出连绵山脉重重暗影。风吹树浪,作响。

    这本是一派幽静的山林风光,可谁都知道,这里蕴含着无边的杀机。

    牛口地势险要,形若老牛张开一张嘴,静等你入内。两侧不远处,有两山峰高耸,一名坐忘,一名回望。这两峰加个谷口,正如个牛头的形状。沿着狭长的山谷过后,更有极窄的地段,叫做牛喉,那里壁立陡峭,地形崎岖,极为要。

    窦建德早在这里,重兵把守。

    至于谷口处,亦是布置了无数的精兵,西梁军要冲进来,定当要付出极大的代价。

    原来汜水一战,几乎战了一天,西梁军先退再攻,韧性极强。河北军饶是骁勇,在汜水东岸抵抗了近两个时辰,筋疲力尽,终于还是放弃了汜水,退守牛口。

    这一放弃,可说是士气大削。

    单兵独斗不行,团体作战亦是不如西梁军,河北军心中已有彷偟。这场仗,还是如何来打?

    可窦建德显然还是不想放弃,罗士信虽撤,却是并不败退,撤退中有兵士两翼掩杀,故西梁军冲了几次,双方互有折损。等到了牛口,依据地势,萧布衣见兵士已疲,硬攻不下,选址下寨,和河北军再次僵持。

    牛口地形崎岖,河北军暂时喘了口气,可一颗心还在半空。

    窦建德人在谷中,亦是忧怀难遣。

    坐在中军帐,窦建德心烦意乱,征战多年,就算世雄大军压境的时候,他都没有如此惶惶不安的时候。

    上一次,可险中求胜,这一次,胜机在哪里?

    帘帐一挑,罗士信走进来,径直跪倒道:“长乐王,属下领军不利,罪该万死,还请长乐王重罚。”

    这一役打下来,河北军损失惨重,刘雅、苏定方侥幸逃脱性命,竟然乱军中活了下来,可曹康买却中矢身亡,被铁矢射毙的河北将领,等窦建德回转后统计,又死了七人。

    这七人终究还是没有苏定方的武技,刘雅的运气,窦建德的死士到如今,不过还剩四十多人而已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河北军的马匹这一役亦是折损两千有余。

    两军交战,兵士没有了可以招募,但马匹大将的折损,那是极难弥补。罗士信身为主将,统领攻防,这次失败,当然是有过错。

    窦建德望了罗士信良久,表情复杂。

    罗士信虽是偏激,可素来并不逃避责任,他其实心中有愧。窦建德如此信任于他,可他损兵折将,辜负厚爱。

    回首一生,罗士信有些意兴珊,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,当年……若是和张将军一块死了,也不用再受到这些痛楚。

    活着……真的是那么有意义的事情?

    窦建德站起来,拍拍罗士信的肩头,叹道:“我若领军,不会比你做的。我不怪你!”他说完后,已出了营帐,罗士信跪在原地,并没有起身,可双拳却已握紧。他空有悲愤,却已不知道对手是谁!

    窦建德出了营帐,满是萧索,信步走去,只见到明月窥人,疏影横斜。大好的月色,可照不出好的心情。

    忧伤满怀,突然想去看看女儿。

    他全家被朝廷所杀,只活了个女儿窦红线,现在和他有血脉相传的,只有这个女儿。妻子曹氏在他心中,远不及女儿的分量。

    窦建德捡着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行走,突然止住了脚步,因为他听到两个兵士在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一人道:“奉行,你听到个流言吗?”

    “现在有不知道这个流言的吗?”另外一人回道:“豆入牛……”

    他不等再说,一人低声喝道:“你们做什么?”

    两个兵士慌忙转身道:“刘将军。”

    来人正是刘雅,月光下,怒容满面,两个兵士若寒蝉,不敢多言。刘雅呵斥道:“我再听你们乱说,割了你们的舌头,退下。”

    兵士慌忙离去,刘雅叹口气,才要举步,突又停下。望向暗处,半晌才道:“长乐王,是你?”

    窦建德缓步走出来,皱眉问,“刘雅,到底何事?”

    刘雅神色犹豫,“长乐王,我不敢多嘴。”

    窦建德微笑道:“你什么时候,和我生分起来了?”

    刘雅一咬牙,“现在军中有个传言,只是半夜的功夫,就愈来愈烈,我虽不让他们说,可还是屡禁不止。我看长乐王你忧心,是以不敢禀告。”

    “但说无妨。”

    刘雅下定决心,“长乐王,军中辛败,退守牛口,本来大伙都是捡的性命,并没有气妥。可不知哪个孙子说了句流言,说什么〃豆入牛口,势不能久〃。大伙都认为这句话不吉利,是以人心惶惶,越传越凶。”

    “豆入牛口,势不能久?”窦建德念了两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