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2.打开心扉
高一八班, 最后排那个孤零零的座位上, 一向放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,就算是座位的主人来学校,同学们也不会拿走。
还要她一件一件地搬到讲桌下面的储物柜, 或者是隔壁专门放置杂物的储物柜里。
而且常常上午已经把桌子腾空了,中午去吃个饭,下午回来桌子上又七七八八地摆着东西,女生用了一半的抽纸, 或者是男生沾了灰尘的篮球……
今天中午,池晓回到高中部, 习惯性地先打开储物间的柜子门, 方便一会儿把桌子上的同学的杂物搬过来, 免得双手拿着东西不好开柜子门。
神奇的是,最后排那张桌子上干干净净, 除了刚刚发的数学作业本, 什么也没有。
那一瞬间池晓还以为自己走错班级了,忍不住又回到门口, 看了一眼门牌号, 是高一八班没错啊。
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吃饭回来,找池晓聊天:“池晓, 你是怎么认识方晚的?”
“你们关系好好啊。”
“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陆烁吃饭的那张桌子上, 有除了白梦雪、金菲妮、方晚之外的第四个女生。”
陆烁没留级之前和她们一个班, 大家太了解陆烁了, 那是一个女生给他送情书, 都怕会挨打的主儿。
对于不善言辞的池晓来说,一下子面对这么多同学七嘴八舌的提问,其实是一种折磨,她倒是宁愿她们向从前那样忽视她。
更何况她也没有做好准备,让方晚的粉丝知道,她们尊敬的粉头大圆子其实是一个两百斤的大胖子,所以没办法对班里的同学说出她和方晚结识的过程。
一旦说了很有可能和她发在网上的帖子形成联动,会被人扒马的。
池晓只好说:“我身体不舒服,想趴一会儿。”她趴在桌子上,枕着双臂,闭上眼睛,谁也不理会了。
池晓原以为这种拒绝不会起到效果,谁知道她们真的散开了,走路的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都非常轻,像是生怕吵到她。
下午,化学实验课,老师让同学们两两一组做实验。
以前八班人数刚好三十六个,自从陆烁留级,就只剩下三十五个了,这种自由分组的时候最尴尬。
平常池晓不来还好,三十四个刚好够配对。池晓一来,就会妥妥地变成被落下的那一个。
池晓很自觉,一进来就找了个小角落,打算随便糊弄一下这堂实验课,没想到好多人都往这个小角落凑。
化学课代表说:“池晓同学不经常参加实验课吧?我实验得分很高的,咱们俩一组,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问我。”
其他同学也都表达了想要和池晓分组的意愿。
最后,班里一大半同学都围在后排,前面的实验台上人反而没多少了。
化学老师看着分组多出来的一位同学,忍不住数了一遍:“咦,你们班不是三十四个人吗?今天怎么变成三十五个了?”
全班同学都替池晓打掩护:“老师,池晓同学以前身体不太好,请假的时候比较多。”
分组多出来的那位同学,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好朋友:“我们三个人一起做实验吧。”
化学老师点点头:“这个实验要求比较复杂,一个人忙不过来,很有可能会失败,三个人的话,你们互相配合,成功率更高。”
池晓从来不知道,原来还可以这样,原来成为多余的那个人的时候,还可以主动要求加入别的小组啊。
她从前从来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,于是别人便也以为她不需要。其实她在班里越来越边缘化的原因,固然有同学们的漠然,但也有她自己的不作为。
是她先在自己周身预设了一个牢笼,默认所有人都不喜欢她、也不在意她,她从来不去打破这个牢笼,别人大概率也不会突然想要打破吧。
直到今天,池晓的学校生活里多出一个变量——方晚。
方晚并没有刻意地做什么,引导池晓主动和同学交往,或者是提醒同学们对池晓的忽视。
方晚甚至没有特意地去打破池晓周身的那个牢笼,她只是出现在池晓身边,就像是一轮曜日,带着炫目的光芒和灼热的温度,于是那层坚冰一样的牢笼,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融化了。
池晓在心里给自己打气:“打开心扉吧,和小丸子一起,去到一个更光明的世界,别再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。”
池晓不再机械地做着化学课代表交代的任务,而是认真地开始按照老师说的那样,去调配每一样材料。
课代表惊讶地看了她一眼:“不知道为什么,池晓同学好像发生了一种变化呢!”
池晓努力地想要冲她笑笑,但是由于不经常笑,调动面部肌肉力量的时候,表情难免有些僵硬。
或许放在她那张胖的像是一个大气球的脸上,这个表情很滑稽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课代表心里就是突然涌起一股感动。
大概每一个认真投入生活的人,都自有她动人的魅力所在吧。
于是课代表也报以一笑:“那么,接下来该用大一点的那个试管了!请池晓同学帮我递过来吧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这帮穿着蓝白色相间校服的高中生身上,那些稚嫩的脸庞有着柔和的棱角,还没有成年人那么冷硬的轮廓。
在这场青春里,每个人都有试错的机会,慢慢去找到那个最适合自己的,和旁人相处的方法。
池晓在心里轻声说:“小丸子,谢谢你,让我又多了一次重新认识自己和别人的机会。”
从实验楼回教学楼的时候,池晓和同学之间,似乎变得融洽了许多。她不再拒绝回答她们的问题,可也有所保留地只回答了自己认为能说的部分。
“能认识方晚是我最大的幸运。”
“我很喜欢她拍的电影,是她的粉丝。”
“我还有幸受她邀请,参加了那场很私人的《惊羽》首映仪式。”
“很抱歉,我没办法保证能够帮你们要到方晚的签名照,或是别的什么。她既要拍戏,又要兼顾上学,每天都很忙的,这种事情还是等官方组织粉丝见面会的时候再说吧。”
“她和陆烁没什么啊,就是好朋友,你们今天中午不都看到了吗?关于我的想法吗?我的想法就是,可能我该去学一下相扑,替她狠狠收拾一下陆烁。”
班里的同学全都笑了:“陆烁那个小霸王,武力值很高的,你可千万别轻易找他动手,免得吃亏。”
“而且看方晚小姐姐痛扁陆烁,我也觉得挺过瘾的,哈哈哈哈哈陆小霸王也有今天啊。”
“听说他现在还被关在小黑屋抄校训呢,他的小弟二人血书,把校训加到了好几百遍!连他的小弟都不向着他了,这一下他可算是众叛亲离了。”
“应该说是人贱自有天收!谁让他占我们方晚小姐姐的便宜了,那可是我们宅基地公认的电竞女神,是他能吧唧的吗?”班里的男生都是柠檬精,谁不想一亲女神芳泽?但那也只能在梦里yy一下,凭什么让陆烁抢了先?他们只恨陆烁挨打挨得还不够!
晚上,放学。
自从有了上次池晓在学校附近差点被人贩子抓走的事,高一八班老师就吓得不敢再往后拖,再也不让同学们留在学校“自愿”多上一节晚自习课了。
池晓背着书包向学校外面走去,管家来接她的车总是停在这条街的拐角处。
梧桐树的阴影下,走出三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,拦住了池晓的去路:“喂,胖妞,见了三位爷爷,不孝敬点零花钱?”
以前,池晓都会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,把零花钱给他们,然后快步走到管家的车那里。
有时候小狼见了,也会帮她赶走他们。
但是这一次,她不想再忍让了,这附近全都是曜日中学的学生,学校新加了很多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。
最重要的是,小丸子一定不想看到,我被这些坏蛋欺负还不还手!她当初那么拼尽全力地救下我,可不是为了让这些小混混欺负我的。
池晓大声喊道:“救命啊,有人打劫!”
来得最快的是先前就离她不远的、高一八班的学生:“哪里来的小混混?敢在我曜日中学门口闹事,没听过陆烁的名头吗?她可是陆烁的朋友,小心陆烁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。”
对于曜日中学的人来说,陆小霸王的名头,也就在这个时候最管用。
保安也很快过来,扭了三个小混混去报警。
一直到上了警车,那些混混还没反应过来:“这还是咱们认识的那个胖妞吗?以前不是三棍子都打不出来一个响屁吗?怎么突然就崛起了呢?”
同学们都在鼓励池晓:“池晓同学,你刚才做得对!就该这样,面对这些不良分子,不能屈服。你越是忍让,他们就越是嚣张!”
池晓默默地把她其实已经忍让过很多次的话吞进了肚子里。
小狼远远地望着这一幕,池晓已经不需要他保护了。
应该是那个女人的影响吧,在短短的时间里,池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她慢慢有了很多别的朋友。
小狼能够感觉得到,这一次他或许就要完全的失去池晓了。因为池晓已经不再需要他,在黑暗里互相舔舐伤口。
他没有难过,更多是释然。
这样很好,池晓本来就和他不一样,他不属于人类社会,而池晓到底还是一个人。
一开始,他确实纠结过,那个女人会抢走池晓。
但是到了现在,他反而有些庆幸池晓遇到她。
池晓是一位很好的伙伴,而现在到了告别的时候。
小狼飞快地蹿到池晓身边,说了很多很多话。
他说话的时候发音很费力,听起来又闷又重,没有语句,更多是词汇量的拼凑,片片断断的,需要非常认真地去揣摩里面的意思。
就在这个时候,方晚走出了学校,就在她的气息刚一传来的时候,小狼飞一般地跑远了。
那种感觉就像是兽类遇到了自己的天敌。
可狼有天敌吗?
方晚笑着和池晓打招呼:“刚才那是小狼吗?”
池晓的脸上还残留着没有收拾好的离别的悲伤:“他要走了,回到辽阔的草原上去。”
方晚有些担忧:“他还这么小,没事吧?”
池晓说:“他从小就生活在那里,是一匹母狼把他养大的。狼群一直很排斥他,因为他是外来的,所以他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狩猎。
后来母狼病死了,有一伙猎人盯上了这个狼群,他为了救母狼的孩子,被猎人抓了。猎人把他转手卖到马戏团,他们折磨他、训练他,让他表演,用狼孩的噱头吸引客人。
再后来警方破获了这个马戏团,和一些非法的犯罪的案子有关,顺便把他解救了出来,送到了福利院。福利院的孩子都欺负他,他也不能还手,一还手就会被院长关禁闭。
他从福利院出来,就在外面自己流浪,去过好多城市了。之前是为了报答我,才会一直在学校这边游荡。现在他看我过得很好,就打算走了。”
方晚一时之间居然理解不了,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。
哪怕她自诩阅历足够丰富,哪怕她也算是经历了人生百态,可和这个孩子比起来,她那些过往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了。
难怪他对人类有那么深的防备,他到底承受了多少恶意?
方晚只能努力地用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,做出自己的判断:“这不靠谱吧?不说从这里到草原,起码要上千里,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去啊?
他的身手是比平常人好一点,但是人会利用很多工具,我看他上次好像就是被那群坏孩子用大网捉住的吧?他再对上那些拿枪的猎人,也还是毫无胜算啊。
最重要的是,就算他回到草原了,狼的寿命没有人类那么长,他离开也这么久了,或许当初那群狼已经老的老、死的死,新的狼群会把他认为是单纯的外来者,恐怕更难融入吧?”
池晓听得一愣一愣的,这些都是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:“那该怎么办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