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.盛世

御宅书屋备用网站无广告

    防盗70%, 24小时, 谢谢大家支持正版~

    ……为什么心里隐隐觉得这个猜测更可靠点。

    乔毓乌七八糟的想了一通,脸色却平静如初,看一眼许樟,轻轻道:“先处理残局吧。”

    与许樟同行的侍卫们尽数战死,于情于理, 都不能暴尸荒野。

    许樟回首四顾,潸然泪下,向二人长揖到地, 自去寻了工具挖坑,将侍卫们掩埋, 乔毓与苏怀信心生不忍,同样下马相助。

    收拾好一切, 已经是午后时分,几人或坐或立, 静默无言。

    许樟坐在地上, 面色灰白,唯有眸光还带着几分光彩,直勾勾的盯着那草草立就的墓碑看。

    半晌,他站起身来, 拍了拍身上湿泥,哑声道:“我叫许樟, 樟木的樟, 家父宁国公许亮, 二位应当听闻过。”

    乔毓对此一无所知,下意识去看苏怀信,后者顿了顿,解释道:“宁国公许亮,乃是追随太上皇与今上起兵的功臣,也是大唐十六卫之一,至于这位许兄……”

    他从不说人长短,又是私隐,说到此处,便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也没什么不好说的,”许樟知晓他好意,微微一笑,道:“我母亲是宁国公的结发妻子,年老色衰之后,又被他抛弃,我们母子二人,也被送回老家。这是我第一次到长安来。”

    乔毓能理解自己问起父亲时,他那句“也死了”是怎么回事了,静默片刻,道:“你现在有什么打算?”

    许樟以手掩面,长叹口气,道:“我心里乱的很,头脑中更是毫无思绪,劳烦二位暂且收留几日,届时自会离去。”

    乔毓看了眼苏怀信,再看眼许樟,总觉得自己像是屎壳郎在滚粪球,身边人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这想法叫她有些不自在,轻咳一声,道:“那就走吧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骤然遇到这等惊变,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,许樟随他们回到客栈,勉强吃了几口饭,便仰面栽倒,就此昏睡过去。

    乔毓左右看看,心头愁的紧:自己那点儿事都没捣鼓明白,身边又添了别的事。

    她禁不住想叹气,见苏怀信坐在一侧擦刀,心下一动:“方才你说起大唐十六卫……”

    苏怀信看她一眼,道:“圣上定鼎中原之后,论功行赏,平定了十六位出力最多的功勋,便是大唐十六卫。”

    乔毓挠了挠头,道:“你听说过新武侯府吗?”

    “听说过,”苏怀信道:“十六卫之中,新武侯府居第十三。”

    “哦,”乔毓松了口气,道:“那也不怎么样嘛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苏怀信哽了一下,道:“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
    乔毓想了想,道:“那卫国公府呢?”

    苏怀信道:“太上皇与圣上征战天下时,乔氏一族居功甚伟,又是明德皇后的母家,居十六卫之首。”

    乔毓点点头,又好奇道:“第二是哪一家?”

    “常山王李琛,”苏怀信道:“常山王出身宗室,是太上皇的从侄,身份自然贵重,他的妻室,便是明德皇后的长姐,也是乔家的长女。”

    乔毓又道:“第三呢?”

    苏怀信道:“郑国公魏玄多谋善断,乃是圣上的肱骨心腹,十六卫中居第三位。”

    乔毓没听说过这个人,眨眨眼,又道:“那第四……”

    苏怀信剜她一眼,忍无可忍道:“你是哪个屯子里冒出来的,怎么什么都不知道?”

    乔毓与他有些相熟,迟疑几瞬,坦然道:“我之前生了场病,从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苏怀信目光微动,诧异的看了她一会儿,道:“原来你不叫葛大锤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乔毓额头青筋绷起老高:“你不也不叫铁柱吗?”

    苏怀信听她如此说,竟忍不住笑了,忽然明白她为何孤身在外了:“你是不是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,家居何方了?”

    乔毓闷闷的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苏怀信想起她专程向自己打听京中是否有与荆州有所牵扯的门户,又问是否有无走失儿女的,心下明了,失笑道:“既如此,告诉你也无妨。乔氏一族起于江东,祖地便在荆州;光禄寺卿、刑部侍郎都曾在荆州任职,也与此地颇多牵扯,此外还有些人家,稍后我一并写与你看便是。”

    乔毓只听了第一句,便觉心脏咚咚跳的飞快:“乔家祖地便是荆州吗?”

    苏怀信道: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乔毓怔在当场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
    她醒来后,便只记得自己叫“乔毓”,有一副同明德皇后相似的面孔,对于乔家祖地荆州又颇觉熟悉……

    难道她真是乔家的女儿?

    可是,依据苏怀信所说,乔家居大唐十六卫之首,长女嫁与实权宗室,幼女更是今上元后,这等家世,怎么会叫自家女儿流落在外?

    葛老太爷专程去打探乔家动静,怎么就没听说他们家丢了女儿?

    乔毓心绪有些乱,好半晌过去,方才道:“乔家现下都有谁,你能同我具体讲讲吗?”

    苏怀信看似肃然冷漠,实则古道热肠,否则,也不会救助许樟,更不会听闻乔毓忘记亲眷,便主动将荆州之事和盘托出。

    “乔家能有今日,固然是祖辈世代积累,但更多的,还是老国公与其弟荣国公战场厮杀得来的。”

    乔毓听得微怔:“荣国公?老卫国公的弟弟?十六卫之中,他排第几?”

    “荣国公战死沙场多年,国公之位乃是追赠,”苏怀信徐徐道:“他膝下只得一女,爵除,圣上登基之后,便封其女为韩国夫人,礼同一品命妇。”

    乔毓“哦”了一声,又道: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苏怀信继续道:“乔家的男人不纳妾,关系相对简单。老国公业已过世,现下乔家辈分最高的,便是其妻乔老夫人,她也是常山王妃、卫国公、昌武郡公与明德皇后的生母。”

    “常山王妃早先便提过了,不需赘言;卫国公承袭爵位,娶陈国公之女为妻,膝下有四子二女,昌武郡公与明德皇后乃是孪生兄妹,娶国子监祭酒之女为妻,膝下有二子三女;至于明德皇后——还需要我说吗?”

    乔毓听得有些头大,轻轻摇头,仔细思忖一会儿,心下愈加迟疑。

    卫国公有两个女儿,昌武郡公有三个女儿,时下风气开放,并不禁止男女会面,乔家这样的门第,总不至于将女儿关起来不叫人看吧?

    葛老太爷也就罢了,新武侯夫人这样的女眷,总不至于认不出来。

    一想到这儿,乔毓心头就开始犯愁:难道自己是个爹不疼,娘不爱的外室女?

    那可就糟心了。

    她不说话,苏怀信也不再言语,低下头去,重新开始擦拭那把刀。

    内室之中,逐渐静谧起来。

    远处吹来一阵风,窗户被刮得“咣当”一声响。

    苏怀信站起身,去将窗户合上,再见乔毓愁眉苦脸的模样,也不曾言语,倒了杯茶送过去,又重新坐回原处。

    天色渐渐黑了,外边下起雨来,雨点儿打在窗户上“啪嗒”作响,声音清脆。

    苏怀信便再站起身,去点了盏灯,人倚在墙边,静静看着,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屋子里又一次安静起来。

    许樟自睡梦中醒来,对着床帐出了会儿神,忽然坐起身来,下榻去摸水喝。

    壶里边儿的水搁的太久,早就凉了,他也不在意,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,方才一屁股坐在春凳上,道:“我会叫他们瞑目的。”

    乔毓没做声,苏怀信也一样,许樟似乎忘了方才那茬儿,笑嘻嘻道:“有吃的没有?我饿死了!”

    乔毓自己也有点饿了,招呼人送了两只烧鸡,两斤牛肉,一斤花生米儿,并一壶酒来,三人对着头开始吃饭。

    许樟饿的厉害,胡乱塞个半饱之后,才觉精神好些了。

    乔毓掰了条鸡腿儿,细嚼慢咽的吃,见他似乎缓过那口气儿来了,才道:“小老弟,别忘了欠我们的钱。”

    许樟被噎了一下,忙倒了杯酒,帮着往下顺:“我没钱。”

    乔毓瞧他一眼,嘿嘿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许樟警惕道:“你笑的好像一个变态。”

    乔毓道:“反正也只是好像。”

    许樟又道:“实际上也是一个变态。”

    “这都被你看出来了?”

    乔毓哈哈大笑,牙齿森白:“欠钱是不可能的,到下辈子都不可能,要么去胸口碎大石,要么去卖屁股,我又不是什么魔鬼……”

    苏怀信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许樟见状,也慢慢的笑了起来,目光中多了几分神采:“大锤哥,我现在真的没钱,等以后发达了,再双倍还你,行不行?”

    “也只能这样了,”乔毓将吃完的鸡骨头丢开,笑着问苏怀信:“铁柱,你怎么看?”

    许樟一听这名字便想笑,站起身来,为二人斟酒后,又给自己满杯:“今日恩德,我永世不忘,两位若不嫌弃,不妨结为异性兄弟,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”

    “好啊,”乔毓笑道:“不过,我要当大哥。”

    苏怀信知晓她是女儿身,不禁多看一眼,见她无意同许樟言明,便道:“我今年二十有一,你们呢?”

    许樟笑道:“小弟今年一十有八。”

    不知道自己今年多大的乔毓道:“巧了,我今年也二十一,铁柱,你是几月生的?”

    苏怀信一听“铁柱”二字,眉毛就忍不住跳:“十一月。”

    乔毓毫不客气道:“我是十月生的,正好比你大。”

    苏怀信瞅她一眼,倒没戳穿,真的抬手敬酒,叫了声:“大锤哥。”

    许樟同样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乔毓“嗳”了一声,同二人共饮之后,抓了把花生米儿吃:“铁柱没地方去,三弟也一样,咱们不妨干票大的。我有个大胆的想法……”

    “今日还要出门吗?”苏怀信问。

    乔毓“嗯”了声,并不瞒他:“我寻到了些线索,今日想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她既没有主动说是什么线索,苏怀信也不多问,只嘱咐了句:“注意安全。”便不再多说。

    乔毓微微一笑,胡乱吃了几口饭,便带上佩剑,骑马出门。

    她留了个心眼儿,没直接过去,先往金光门前去走了一遭,却不见昨日那僧人到此,找人问了几句,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他法号来历。

    “怪哉。”乔毓心下奇怪,倒没有多纠结,寻个茶摊,扔下一块碎银,问起大慈恩寺之事来。

    现下时辰尚早,那茶博士闲来无事,又见她出手阔绰,自是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

    乔毓听得仔细,却未曾在其中察觉到什么异常之处,可正因为这缘故,她才觉得不安心。

    现下刚过辰时,时间上颇为宽裕,乔毓想了想,便将丹霞留在此处,自己则去西市重新买了匹马,外加一顶帷帽,又寻了家绸缎铺子,更换成女装打扮,确定自己同昨日无甚相似之处,方才催马往大慈恩寺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自长安城骑马出发,抵达大慈恩寺时,也不过巳时中,距离午时还有段时间。

    那和尚将时间说的清楚,午时才能进去,不能早,但也不能晚,乔毓既然决定试试看,自然不能功亏一篑,见时辰未到,便在周遭随意的转了转,等午时将至,方才往大慈恩寺的山门口去。

    这一去可了不得,她到山门前去一站,便见寺内的僧人们正将香客往外请,竟像是要闭寺。

    乔毓心头一惊,上前去见个礼,口中道:“小师傅,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那小和尚连忙还礼,又歉然道:“今日有贵客至,不接待其余香客,劳请女郎明日再来。”

    午时就要到了,乔毓如何肯走?

    那和尚可没说明日来也行。

    她眉头微蹙,央求道:“我远道而来,等了许久的,小师傅,能否稍稍通融一番?很快便好。”

    那小和尚有些为难,却还是摇头道:“施主见谅,实在是不方便……”

    乔毓又说了几句,见他态度坚决,只得罢休。

    只是就此离去,她却不甘心,目光在大慈恩寺的院墙处一转,便生了主意,趁人不注意,往后墙处去,寻个合适位置,提气翻了进去。

    说也奇怪,寺庙外有那么多和尚,进了大慈恩寺之后,却一个都见不到了。

    乔毓心下嘀咕,倒觉得这也是件好事:

    毕竟人家都暂且闭寺了,自己贸然闯进来,被人瞧见也不好。

    ……只是,在这样的情状之下,她第一个遇见的,会是什么人?

    已经到了午时,周遭却还不见人影,乔毓有些无措,左右瞧了瞧,往最近的殿宇中去了。

    殿内仍旧是空的,仿佛满寺的和尚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一样。

    乔毓迟疑一瞬,还是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进门的地方摆着一方喷水鱼洗,盆底有四条鱼纹,从鱼鳞到尾巴,十分精细,活灵活现。

    乔毓听说过这种鱼洗,据说只要用手摩擦它外廓上的双耳,盆中发出响亮的嗡嗡声,盆里也会出现美丽的浪花,水珠四溅,大有飞泉之态。

    左右无人,她生出几分好奇心来,伸手去摩挲外廓的双耳,如此几瞬之后,忽然怔住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盆里出现了浪花,而是她发现,如此弯腰探玩时,鱼洗中清晰的倒映出她的面容。

    这算不算是自己进寺之后,第一个见到的人?

    乔毓有些拿不定主意,转念一想:

    我是人吗?

    是啊。

    这是不是我进寺之后,见到的第一个人?

    是啊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,还迟疑些什么?

    自怀里取出那封信,乔毓三两下将信封拆了,打开一瞧,脸就绿了。

    信封里边只装了张白纸,什么都没写!

    秃驴诓我!

    乔毓暗骂一句mmp,将那空白信纸收起,便待离去,人刚往外走了几句,却听外边说话声由远及近,竟是有人来了。

    这光景,叫人撞上可没法儿解释。

    乔毓左右瞅了两眼,不再迟疑,转身进了那大殿,略一打眼,便见殿中供奉着海灯,瞧着分量还不小,却没有名姓。

    “奇也怪哉,”乔毓啧啧称奇:“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。”

    说话声已经到了殿外,她无心再多感慨,见周围没有可供躲避的地方,便将帷帽取下,掀开供桌的桌布,弯腰拱了进去。

    大慈恩寺不愧是大慈恩寺,边边角角都仔细着,供桌底下也没有灰尘蛛网。

    乔毓有些满意,听得脚步声近了,便屏气息声,免得被人发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皇帝不是第一次到大慈恩寺了,但孤身一人,不在妻子或儿女的陪伴下前来,却还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住持率领寺中僧人前去迎迓,又随同到了殿外,原是想与他一道入内的,却被他制止了。

    这样的时候,他想单独跟她待一会儿。

    哪怕是不说话,只静静的待一会儿。

    男人的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冷硬,尤其是当他决定成为一名政客,逐鹿天下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