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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苏坊主让我带了一封信。”

    李重绫将信交给天阳道君, 她刚返回浮阙山就来到这里, 不用看也知道信里写了什么。天阳读完信, 递回给李重绫示意她也可以读,果然和她想得一样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坊主怀疑有人蓄意为之,我也一样。”李重绫说道。

    “这些日子不断有类似的消息, 许多门派的分宗都有异动, 伤亡倒没听说, 矿脉和地盘却有所破坏。如果不是蓄意,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巧合?”天阳道君说道,“不过既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, 也不必太大张旗鼓,先等等看。”

    “是,掌门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,卓涅心她人呢?怎么就你来了?”天阳道君似乎已经站在生气的边缘。

    “师妹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先回青霓涧,晚些时候再来见掌门。”后面那句是李重绫自己加的, 卓涅心回来就像一阵风跑了个没影, 但如果不这样说, 掌门是一定会生气的。

    天阳道君沉吟片刻,却只是笑了, 拿起手边氤氲热雾的茶盏, “随她去吧,这脾气我是管不了, 不过如果将来你是镇宗长老, 有这么一个护道长老与你共补, 可能也不是坏事。”

    李重绫自小就知道是要继任师父的镇宗长老位置,她对肩负重任习以为常,听到这样说,再想疯疯癫癫浪里个浪的卓涅心要怎么去当护道长老,摇摇头微露笑意。

    温热的茶水猝不及防喷了她一脸。

    是天阳道君看见李重绫笑了,茶喝到半口全吐出来。

    “快擦擦……”天阳道君赶紧拿自己道袍袖子去抹,李重绫被喷傻了,一时反应不过来,乖乖被胡乱抹几圈脸。

    “掌门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挺好……挺好……”天阳道君心想,看来要变天的不只是外面,李重绫笑得明明很好看,但实在出其不意的吓人。为了掩饰心虚,天阳道君马上说起下一个话题,“公山萦我放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刚缓过来的李重绫又愣住了。

    天阳道君收起笑容,“她身份特殊,就让她住你那里,少和其他弟子见面,你多费心,要是有人打她主意就来告诉我。上次的事……不能再发生了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遵命,只是掌门,公山师妹真的是魔修吗?”

    李重绫不像卓涅心那样好糊弄,这双眼睛认真起来就像刀子,剜在人心口。“她曾经是,但如今不是了,就当她是普通弟子吧,能重新活一次不容易,不是人人都有选择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掌门说得明明是公山萦,可李重绫却想到上岗月夜那晚卓涅心的话,她自己是不是有选择的人呢?如果有选择还会做与如今同样的事情么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曝晒的日光是照不透青霓涧漫天树冠,这里清清凉凉,总像下过一场小雨,如果不是回来,卓涅心也想不到她还挺思念这个地方。

    熟悉的水潭边,衡殊一边端坐静修一边钓鱼,小灰把头扎进潭里再扬起,用飞溅的水洗澡,大灰尽职尽责听从卓涅心离开时的吩咐,也把水扬起来助小灰一臂之力,很像个合格的保姆。

    作为一只大雁,小灰很是健壮,在看到卓涅心回来后直接飞扑到她脸上,一人一鸟在地上边笑边滚,青霓涧不再安静。

    “我回来啦!”卓涅心放下小灰,走上前拍拍衡殊肩膀,挨着他坐下,“钓上鱼了吗?”

    她说得轻松慵懒,好像刚刚只是在浮阙山别的地方转一圈回来。

    衡殊睁眼,看了看半泡在水潭里的竹编鱼篓,卓涅心立刻去捞起来看,愣住,然后惊呼,“原来这里还有赤鎏红莲!”

    “去生火。”衡殊朝她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太阳彻底沉默后,赤鎏红莲也消失在两人的口腹之中。

    柴碳哔啵作响,这是符火点燃的,但烧得却是卓涅心攒了很久的桂木炭,她也是听说这种炭火烧出来的肉会自带馥郁的香气,如今一试,果然古书所言不虚。

    衡殊洗干净手坐在篝火边,卓涅心洗完把道袍裙摆掖进腰带,卷起裤腿,露出匀称修长的雪白小腿,走到潭边浅水里摸,哗啦啦的水声惊飞休憩的鸟,小灰睡着了,大灰靠着衡殊的肩膀,他一直看着卓涅心的背影,她离篝火越来越远,慢慢融进黑暗的夜色,然而露在外面的小臂小腿只会更加白得耀眼,像水上漂浮晃荡的灯火,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“找到了!”

    跳上岸,卓涅心手里拎着的是个甜瓜大小的酒坛,她顾不上放下衣裙,跑回篝火照亮的天地,用白净纤细的手指扣开酒坛湿漉漉的封泥,“回灼炼坊喝了一次,如今又怪想的,尝尝看。”她拎起大灰到一旁斩断根翠竹,大灰抗议两下也就不震了,乖乖在她手里当一把柴刀。

    “你的剑都坏了。”衡殊想了想,突然说道。

    “是啊,大概是我太厉害了。”卓涅心不想虚伪的谦虚,一边说实话,一边砍下两个竹节,削成矮矮的酒盏,再用大灰锋利的剑刃割抹边缘的毛刺。

    盛满酒的竹盏递到衡殊面前时,他没有犹豫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卓涅心小心翼翼观察,确定他面色如常,不会像李重绫那样真的被“闷倒”后才放心喝下自己的那盏。

    “剑的事不急,总会有的。”衡殊说道。

    提到剑,卓涅心就愤愤不平,清爽的酒气哼了出来,“要是有像大灰这样好用的剑,在试炼阵里,谢子麒和赵檀两个混蛋早被打出去,还至于大费周章浪费我第二把剑吗?”她说到这来,眼中凶戾的气息忽然变弱,缓缓投向衡殊,“我和他们早在三年前就有过节,那你呢?当初为什么要杀人?”

    “只是错手。”衡殊的笑意被火光照亮,他不像在说谎,但卓涅心却不信,“试炼阵里本就生死未卜,我不信会因为错手关你一百年。”

    “我并没想杀紫垣谷的人,虽然我和你一样不太喜欢他们,的的确确是错手。”

    衡殊的笑容总是嘴角弯起,眼角不动,他眼睛幽深不见底,但却不让人恐惧,火光照出一层橙红的明亮后,这双微微上挑的眼尾竟然有了弧度。

    卓涅心想,大概这话是真的了,她猜错了。

    “你猜我是因为什么来着?”似乎读懂她眼中的失望,衡殊笑着问。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你以前说过,你原本的门派被人灭掉,我想或许是紫垣谷做得,所以你借机报仇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了太多闲书。”衡殊只是笑笑。

    卓涅心倒不这么觉得,“我这才叫情理之中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是情理呢?”衡殊不以为忤,继续追问。

    “我认可的情和理就是情理。”卓涅心想也不想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衡殊笑出声音,朗朗清润,像有温柔的风拂过密集的竹叶,很好听。

    笑完后他缓缓开口,“你如果要成为剑修,有一天总会面对我没有遇到过的困境。”
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作为剑修,我教过你唯我才是我们所追求的境界。”

    “是,我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但唯我是有代价的,当你获得自己的寂,完满唯我的修为,你人性中某些东西会永远被抹去,取而代之的是学会凌蔑和狂妄或者其他更极端的个性。后者你已经做得很好,没什么好替代,可其他锐意的锋芒,似乎会成为你的阻碍,你太在意自己的心,这会助你早成唯我,但也正因如此,唯我之后你恐难精进。”衡殊嘴角在笑,但眼睛却不笑了,他这样说话时就显得要认真一些。
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天生即是唯我,什么性格也没失去,什么性格也没得到。”

    卓涅心静静看他,忽然笑了,“那就这样不也挺好,寂和唯我都达到了,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,可要是让我变得冷冰冰的,我是不愿意,不过你也不是冷冰冰的,可见这个道理也不准。”

    “凡事你不亲身体验总是不信,这点你我也很想象。”衡殊又饮下一盏酒,脸色依旧如常。

    卓涅心摇摇头,“不,我们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衡殊的酒盏停在嘴边,他的目光里难得有了一丝探究。

    “在刚来这里的时候,你也总说我们像,算是一种夸奖吧,这我懂,但我今天才真正明白,我们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像,剩下的完全不同。”卓涅心的拇指和食指比出距离几乎看不见的空隙。

    “就这点吗?为什么?”衡殊笑意随和,慢慢烧尽的炭火却让篝火的光越来越小。

    卓涅心没有笑,她认认真真盯住那双漆黑的,幽邃的眼眸,“因为如果有人杀了我师父和灼炼坊的师兄师姐,杀了我其他的朋友,哪怕只是刚认识的,哪怕只是一面之后合了我眼缘,我都会为他们报仇,谁杀了他们,我就去杀了谁,绝不姑息。”

    沉默中,火焰衰弱,光芒渐淡,许久,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,可他们都看着对方的眼睛。

    卓涅心自斟自饮,喝光满满一盏闷倒仙,潭水湃过的酒清冽更甚,酒香在篝火附近挥发弥漫,真是好闻,她主动再填一碗,又给衡殊再满,然后,她笑了起来,真挚和温柔同时出现在这双从前只能笑出懒怠和漫不经心的眼眸中,“对,我就是这样的人,如果有人杀了你,我也会为你报仇……师父。”

    她昂头先干为敬,没有看见篝火熄灭的瞬间,衡殊眼中炙烈惊诧的光芒。